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陈洋洋 解强民 浙江舟山报道
六月将至，浙江东海之上的嵊泗列岛即将迎来又一年的中考季。
2025年，一场大胆的教育改革在此落地：全面取消中考选拔功能，推行普高“全员直升”。
一石激起千层浪，这座常住人口仅6.5万的海岛小县迅速成为全国焦点。敢于第一个“吃螃蟹”背后，藏着怎样的缘由？新政落地以来，岛上的学生、家长、学校乃至整个教育层面发生了哪些改变？
今年中考前夕，海报新闻记者踏上嵊泗岛，探寻改革背后的真实情况。
嵊泗县初级中学。
一场被“逼”出来的改革
“我一点都不焦虑，反正愿意读高中就能直升，不用拼分数。”在嵊泗县初级中学就读的初三学生张伟（化名）笑着告诉记者。
记者注意到，此时距离中考不足一个月，该校校园里，依旧在热热闹闹地为初二学生举办青春“成长礼”活动。放学后，初三年级的学生们涌出校园，三三两两漫步街头，品尝小吃、闲聊嬉戏。这种松弛与岛外“中考大战”的紧张氛围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我没上任何辅导班，晚上也不熬夜刷题。”该校一名初三女生告诉记者，嵊泗县的初中生都可以升高中，没有什么可焦虑的。
当地初三学生家长的心态同样如此。一位孩子成绩长期处于班级中下游的家长坦言，放在往年，自家孩子基本无缘普高，但新政落地后，悬在全家人心头的大石彻底落地。
嵊泗县初级中学为初二年级的学生们举办青春“成长礼”活动。
巨大的反差背后，是一场被“逼”出来的改革。
2026年1月22日，嵊泗县教育局发文——《嵊泗县取消中考选拔功能 实现普高“全员直升”》，迅速引发全国关注。
很多人首先纳闷：嵊泗县在哪儿？
作为浙江典型的海岛县，嵊泗县位置偏远。记者从山东济南出发赶往嵊泗岛，全程需要花费10多个小时。尤其在上海虹桥站下高铁后，虽距离嵊泗岛已不远，但要辗转乘坐地铁、磁悬浮、大巴、轮渡，花费五六个小时才能登岛。岛内人口较少，岛上公交车傍晚6点30分便陆续停运，夜间出租车也不多，费用更是昂贵，五六公里的行程，计价高达50元。
当地老人告诉记者，特殊的海岛环境给工作和生活带来诸多不便。这些年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外出求学、务工，这也使得该县学龄人口呈逐年减少趋势。全县只有一所省级特色示范高中——浙江省嵊泗中学。饶是如此，普高学位也并不紧张。近年来，该县每年初中毕业生仅300人左右。
在此背景下，传统中考选拔机制反而显得不合时宜：此前，当地普高录取率在70%左右，一部分学生因几分之差无缘普高，有人因此早早进入中职院校，也有人因此远赴岛外求学，进一步加剧生源外流。
长此以往，很可能形成“人口减少-生源流失-教育弱化”的恶性循环。
“取消中考选拔功能，不是一时兴起，而是破解人口小县教育发展难题的务实之举。”嵊泗县教育局相关工作人员透露，当地教育改革的核心逻辑是立足海岛现实，盘活现有教育资源，稳住本地生源，而非简单否定中考制度。
据当地官方统计数据，中考新政落地后，2025年秋季学期县域生源外流比例较5年前下降近10个百分点。不少早年举家搬离海岛的本地家庭选择回流，多年的生源流失态势得到缓解。
这场看似颠覆性的改革，本质上是海岛小县在压力下，为守住本地教育根基做出的突围尝试。
嵊泗岛上不少居民以经营民宿、捕鱼等为生。
嵊泗岛位于东海之上，常住人口约6.5万。
打破户籍壁垒：安徽一务工家庭将3个孩子转学入岛
“全员直升高中”并非局限于本岛户籍的学生，而是打破户籍壁垒，允许来自岛外户籍的孩子一并升学。
当地一位高中老师透露，按照新政策，从2025年秋季学期开始，嵊泗县全面取消普通高中录取分数线，本县户籍以及持有半年以上居住证的随迁子女，只要填报普高志愿，便可100%被县域内唯一的普通高中——浙江省嵊泗中学录取，真正实现“愿读尽读”。
记者了解到，在传统中考分流体系中，随迁子女往往因户籍、升学政策限制，难以平等享受居住地普通高中教育资源。这一问题在流动人口较多的县域尤为突出。
在嵊泗县，改革之前，随迁子女平等接受普通高中教育的覆盖率约为43%，一些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即便长期在本地就读，也难以跨过中考选拔的门槛。
跳出县域局限，嵊泗的改革成为打破户籍壁垒、重构教育公平的一次勇敢探索。
“我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。”来自安徽的务工者张洪杰一家就是政策红利的受益者。张洪杰夫妇常年在嵊泗县经营餐饮生意，3个孩子留守老家，大女儿成绩处于中下游，在竞争激烈的老家县城，基本没有考入普高的可能。
得知嵊泗取消中考选拔、普高全员直升的政策后，夫妻俩当即下定决心：举家搬迁到海岛。
起初，大女儿十分抗拒陌生环境，但权衡之后，她还是选择转学到岛上，握住了难得的读高中的机会。
如今，像张洪杰一家这样慕名而来的外来家庭不断增加。一些外地家长开始打听嵊泗县的高中入学政策。海岛上的租房、餐饮等行业也随之迎来新变化。
嵊泗的海鲜小吃街上，聚集了不少外来务工人口。
采访期间，记者曾以家长身份致电当地教育局咨询相关问题。该局工作人员表示，根据当地新政策，外来务工人员只需提供半年以上居住证明与租房证明，其子女便可享受和本地学生同等的升学待遇。
当地官方数据显示，2025学年，嵊泗县332名初中毕业生中，266人选择就读普高，66人自愿进入职高，所有填报普高的学生全部顺利入学。普高就读率从70%跃升至81%，随迁子女普高入学覆盖率从改革前的43%飙升至100%。
另一方面，“取消中考选拔”政策落地以来，不少早年间搬离海岛的本地家庭也选择了回流，当地中小学新增了不少“返乡”学生。
在嵊泗的街头，几乎看不到教辅机构和兴趣班的招牌。
需要厘清的误读：“分流”延后但未消失
直升高中的新政策，为嵊泗县的初中生们卸下了“一考定终身”的巨大压力。但必须厘清一个误读：“全员直升”并不意味着“一劳永逸”，改革只是将“分流”节点延后，并不会让压力彻底消失。
面对来自外界的众多咨询与疑问，嵊泗县教育局工作人员强调，嵊泗取消的是中考选拔功能，而非中考本身。学生依旧需要参加全省统一的初中学业水平考试，考试成绩作为学业水平判定依据。改革不是取消“分流”，而是摒弃“一刀切”，将“分流”节点从中考延后至高一学年结束，给学生们更多尝试和选择的机会。
“我们班有20多人，已经有十来个同学选择分流到了职业高中。”嵊泗中学高一女生林琳（化名）告诉记者。
多名嵊泗中学高一年级的学生向记者表示，“全员直升”确实会带来生源基础参差不齐的问题。对此，学校全面推行分层走班教学措施，高一新生入学后就可以选择进入不同班级：面向部分学有余力的学生的科创特色班、执行常规教学的普通高中班、兼顾普高与职高课程的普职融通班。
记者了解到，上述三类班级适配不同学业水平、兴趣方向的学生，而“分班”在学生眼中本身就意味着新一轮竞争的开始。“大家都想进入学习氛围更好的班级，升入高中之后，丝毫不敢松懈。”高一学生周舟（化名）说。有部分学生坦言，以前中考前的压力固然很大，如今高一学年的持续考验同样让人神经紧绷。
高一学年结束后，学校会结合学生学业表现、综合素养与个人意愿，开展二次分流。文化课学习吃力、更适合技能学习的学生，可自主转入当地职业技术学校。
2025年首批直升普高的266名学生中，有多人在高一学期末主动分流至中职院校。
这种“先体验、再选择”的模式，让学生群体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心态。
进入科创特色班的学生认为，大量基础薄弱的同学进入普高，让班级学习氛围变得多元，短期内教学节奏受到一定影响，但也让大家学会包容差异。普职融通班的学生则在体验了普高后，进一步认清自身特长，做出理性选择，减轻了“中考落榜”的挫败感。
从教育专业视角审视，改革之后的教育之路依旧面临诸多挑战。
当地中学教师盛芳（化名）提醒：“中考改革只是化解了当地‘一考定终身’的暂时压力。社会与家长对教育质量的要求并未降低，进入高中就完全‘躺平’是不现实的。”
当地一些居民向记者透露，受地域限制，岛上居民多从事渔业、旅游、个体经营，家庭教育氛围可能不够浓厚，同时，岛上的名师资源、学科竞赛教练资源也并不宽裕，高中课程难度陡然增加，学生课后学习难以寻求到有效指导。此外，外来生源增加，也让学校的学位承载力、教育计划、管理能力面临长期考验。
目前，当地中考改革新政落地尚不足一年，分层教学的长远效果、普职融通的衔接机制、整体升学率的稳定性等，仍需要长时间跟踪检验。
浙江省嵊泗中学门口，一名路过的小女孩看向学校。
难以复制的“海岛样本”
放眼全国，嵊泗的探索极具参考价值，却也是难以简单复制的特殊样本。
围着小岛转一圈，记者感受深刻。
5月底的嵊泗岛，旅游旺季刚过。海边和海鲜店门口，仅有少数游客路过。更多的是操着各色外地口音的店主和店员在门口吆喝着拉客。
在岛上，经常看到并排晒太阳的老年人，却很少看到年轻人，婴幼儿也较为少见。
“岛上很多居民都搬到岛外去了。”民宿老板花花（化名）告诉记者，岛上的旅游旺季主要集中在暑假和“五一”“十一”两个假期，一些岛民平时居住在岛外，只有旅游旺季时才回来经营生意。
“岛上生活、交通不便，就业岗位不多，很多年轻人都离开了。”嵊泗县菜园镇石柱村村民老高叹道，年轻人在外求学、工作，很多就留在岛外成家定居了。尤其是女孩子，很少有留在岛上的。本地男青年娶媳妇都难，更别说多生孩子了。
记者查询嵊泗县人民政府官网发现，2025年末嵊泗县户籍人口69639人，全年出生人数仅148人。
嵊泗岛吸引了不少外来人口从事旅游行业。
一边是外来人口慕名而来，一边是本地年轻人持续外流，这是嵊泗面临的独特挑战，也是其中考改革在其他地区难以简单复制的原因：其一，人口体量极小，每年全县初中毕业生仅两三百人，单一普高学位完全可以全覆盖，不存在学位挤兑问题；其二，教育结构简单，全县仅一所普高、一所职高，没有多校竞争、优质学位争抢的乱象；其三，长期面临生源外流困境，改革的核心诉求是“留住学生”，这与人口大省、教育资源紧张地区“筛选生源”的核心需求截然不同。
浙江师范大学浙江省基础教育研究中心执行主任李云星教授曾点评：嵊泗的模式，是将人口下降带来的“生源危机”转化为“教育红利”，是人口小县独有的发展路径，或值得部分人口较少地区借鉴。业内人士表示，嵊泗模式无法直接套用在教育资源紧张的地区。
“海岛样本”不可复制，不代表探索没有价值。当下，“普职分流焦虑”“中考内卷”已是全国基础教育领域的普遍难题，多地人大代表、政协委员持续呼吁优化中考制度，弱化“一考定终身”。
放眼全国，嵊泗并非孤例。
隶属于黑龙江省伊春市的嘉荫县也是一个人口不到6万人的小县，基于这样的现实，该县自2025年9月开始推行初高中贯通培养，试行高中免试入学，和嵊泗一同成为中考改革的先行探索者。
从嵊泗岛到嘉荫县，南北两地人口小县的探索，为人口小县破解教育困境、缓解升学焦虑提供了鲜活样本，为全国中考改革提供了重要思路。他们用实践证明，中考并非只有“选拔”这一条路。当教育卸下分数的枷锁，也许每个孩子都能拥有更从容的成长和选择空间。
中考将至，海风依旧吹拂着嵊泗县630多个大大小小的岛屿，看得见的改革和看不见的变化正在发生。生源涌入与本地人口外流的博弈、分层教学与育人质量的平衡、普职融通体系的长效运转……一系列问题仍待时间解答。这场始于中考的变革，为我国基础教育改革带来深刻思考，也在继续书写新的故事。
（为保护隐私，文中部分受访对象为化名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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